法马古斯塔的三座城_教堂

来源:澎湃新闻      日期:2019-10-09 21:57    浏览数:4429次

原标题:法马古斯塔的三座城

全文共4779字,阅读大约需要8分钟。

本报记者

苏祺超 生命科学学院2017级本科生

△塞浦路斯地图,标记为Gazimagusa之处,便是法马古斯塔的所在地

奇怪的塞浦路斯岛

从筹划这场旅行开始,到出发前的集结,再到每天早上等待我们的司机Panikos先生到来的空余,我不厌其烦地提醒旅伴,绝对不要向希腊裔塞浦路斯人,更不要向Panikos先生本人问任何与北塞相关的问题。

我们是最普通的游客,如果不是一张岛上罕见的亚洲面孔,或许与这座岛屿上熙熙攘攘的俄罗斯游客一样,不应该引来当地路人的好奇,也不应该对当地政治评头论足。但塞浦路斯太过于奇怪了,从经济发展程度上来看,它绝对逾越了现代发达国家的门槛,可首都尼科西亚却像是冷战时期的柏林,被连绵的铁丝网与汽油桶隔绝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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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浦路斯首都尼科西亚的一段“阻隔墙”

将南北分割开的,是联合国维和部队驻扎的缓冲区。小小的岛上,南部是希腊裔人建立的共和国,北部是无人认可却又事实独立的土耳其裔人建立的共和国;而在最重要的两个峡角,又驻扎着两个英国主权的军事基地。四股国际势力,就这样微妙地共处于这个仅有三个北京市大小的岛上。

可没想到,在旅伴的好奇心溢出、夺取她声带的控制权之前,Panikos先生自己率先打开了这“潘多拉的魔盒”。

“我们马上就要到利马索尔(塞浦路斯南部港城)了,这是个非常大的城市,有着目前塞浦路斯最大的海港。感谢这些源源不断的俄罗斯游客,这里的物价也高的吓人。你们晚上有时间的话,一定记得去新港转一转。”

他像往常一样,带着那副有些滑稽的墨镜,紧紧握着方向盘,在沿海公路上疾驰,极快的语速中带着地中海人独特的慵懒。然而,在几秒种后,这种慵懒瞬间褪去,只留下了深藏在这慵懒之中礁石与沙砾。

“如果没有战争,我的法马古斯塔将会是更大的城市,将会有更大、更美丽的海港。”

“在法马古斯塔,一年中的每个礼拜日,你都可以去不同的教堂”

莱德拉广场(尼科西亚街道)尽头,或许是塞浦路斯最繁忙,却又最没有烟火气的地带——南北之间最重要的通行站,将这条庞大的商业街截断。还没走出尼科西亚老城,通信运营商已经自动从欧盟的Orange切换为土耳其的Turkcell,没有这家公司流量的我们,只能拿着最古老的纸质地图,跟着清真寺的宣礼塔,在尼科西亚老城蜿蜒的街道中,艰难地辨别着方向,寻找着前往法玛古斯塔方向的车站。

在一天中第二次礼拜的诵经声中,一辆老式的丰田小巴慢慢滑入站台,车窗前挂着一块铁牌——Gazimagusa,那是法马古斯塔的土耳其语名字。

这辆车的乘客,远比我想象得国际化。各种肤色发色的人们,都挤在这辆写满日文标识的丰台车里,仿佛是一个小小联合国,只不过对于小巴司机而言,我们都是不会说土耳其语的难缠乘客。这些人,大多是近东大学的学生,最终去往法玛古斯塔的,只有我和旅伴们、一位老阿婆和她的两筐桃子,以及在埃尔詹机场上车的几个年轻人。

大巴车停在老城的外围,正对着一个奇怪的雕塑。众多人的形象从塑造雕塑的金属面中走出,仿佛卡在了时间的裂隙之中。濒死的人、受伤的人、自由的殉道者、赤裸着上身的人、卧姿射击的士兵,而在一切的最上层,是土耳其裔的几位领导人以及土耳其国父凯末尔的头像,神情凝重地望向南方。

△自由纪念碑

人们称其为自由纪念碑。在北塞,一切关于1974年的战争的鼓吹宣传,都被冠以抗争希腊人压迫、追寻自由的名号,与南方的土耳其军队入侵说大相径庭。很难说在战争中,谁是残酷的霸凌者,而谁是无耻的侵略者。

△威尼斯人修建的城墙与堡垒

法马古斯塔老城,就坐落在自由纪念碑的后方,被一堵巨大的墙包围着——威尼斯墙。这是威尼斯人在世界上留下的又一个独具特色的防御工事。法马古斯塔在12世纪成为法国鲁西尼昂家族统治下的塞浦路斯王国的一部分,他们将彼时风靡欧洲的哥特式建筑,带到了法马古斯塔。每一位鲁西尼昂家族的继承人,会在这里进行耶路撒冷王国国王的加冕仪式。从那时起,地中海的商队会在这里稍作停留,随即前往富饶的黎凡特。整个法马古斯塔便是为了这些富裕的商人而存在的社交与享乐之城。

曾经有过“在法马古斯塔,一年中的每个礼拜日,你都可以去不同的教堂”的说法。事实也正是如此。尚未从城门处硕大而复杂的堡垒缓过神来,我和旅伴便发觉自己身处一片教堂的中心。若不是因战争的痕迹而稍显破败,抑或是地中海风情浓重的明黄色石料,或是原本的尖塔被宣礼塔所取代,这些教堂,会让你觉得自己处在一个15世纪的欧洲老城。

△老城中一座教堂或清真寺的遗迹

是的,老城中的哥特式教堂,早已成为清真寺。400多年前,奥斯曼帝国与威尼斯人在这里展开了一场血战,奥斯曼付出五万将士阵亡的代价,攻克了法马古斯塔。随后,希腊裔人与威尼斯人被逐出老城,来自安塔利亚腹地土耳其人,填补了老城的空缺,也将老城中最为重要的几个教堂改建为清真寺。这样的改建是极度粗糙而违和的,只不过将接近上帝的尖塔改为接近安拉的宣礼塔,却也促成了最为奇特的一种建筑——哥特式清真寺。

而这些哥特式清真寺中最为瑰丽的一座,便是老城中央的拉拉·穆斯塔法清真寺。和如今世界上任何一所哥特式教堂相比,它都绝不逊色。精致的外墙雕刻与装饰,美丽的染色玻璃,数目极为繁多的飞扶壁。很难想象这是一座400年前,曾经被数枚炮弹击中过的教堂。

△拉拉·穆斯塔法清真寺

走进拉拉·穆斯塔法清真寺的内部,与基督教相关的一切早已被清除,曾经布满壁画的墙壁被漆为白色,圣像被清真言所取代。人们在波斯风格的帘子内祈祷着什么,声音却在空旷的大厅中变得模糊,听得更加清楚的却是自己的心跳。

昏暗的灯光、清晰的心跳声与饥饿感带来一阵难以名状的疲惫感,走出清真寺的正门,老城的古老与沉重,在正午的阳光下愈发的凸显。清真寺边的一家糖果铺的售卖一种奇怪的软糖,制糖师傅将红白二色的软糖交叉盘绕在果仁制成的硬糖之上,揉捏几下,撒上椰蓉,再用长长的刀将糖果切成小块。入口则是果仁的香气,伴随着交替出现的两种软糖的味道——清凉的薄荷与热情的石榴。它有着一个奇怪的名字,法马古斯塔欢愉(Famagusta Delight),或许对当地人而言,甜蜜即是欢愉。

为悲剧而生的萨拉米斯

“30欧元(折合人民币约220元)。”

“我可以付土耳其里拉嘛?”

“150里拉(折合人民币约180元)。”

这并不是漫天要价,而是由于里拉跌得太快,当地人还没有习惯新的汇率。这也使得在法马古斯塔的一切,使用土耳其里拉结算,便会有隐藏的惊喜。在土耳其小贩坑蒙拐骗的传闻传遍了整个中国的同时,一些精明的中国人,反而占了这些土耳其裔人的便宜。

正如一个萧条的城市所应具备的模样,法玛古斯塔缺少一个清晰的公交车系统,游客资讯中心的小姐姐为我指出了前往萨拉米斯的数种方法,但每一种方法,都有着错过返程的汽车,这个傍晚留在卡帕斯半岛,与这片山地的主人——野驴共同生活的风险。留给我们的唯一选择,便是体验塞浦路斯岛独特的“心跳的士”。

车每开出去3分钟,心脏便会同计价器一起剧烈地抖动一次,司机小哥大概是看惯了这样的场面,还和我们聊起了天。毕竟是五月的阳光,且是夏天尚未到来之前,野花盛开,绿草茵茵的景象让当地人过于兴奋。仅仅十公里的路程,司机小哥几乎向我讲述了整个法马古斯塔的历史,当然,以土耳其裔的角度。而在他们的历史之中,保存得极为完好的萨拉米斯古城的故事是缺失的。

△萨拉米斯古城遗址

如果说拥有着奥赛罗城堡的法马古斯塔老城,是现代悲剧的延伸,那么距离它5千米外的萨拉米斯古城则具备古希腊悲剧的内涵——传说这是一座由神射手Teucer建立的城市,在希腊神话中最大的悲剧特洛伊战争中,他由于没能阻止自己的兄弟大埃加斯自杀,被他的父亲忒拉蒙断绝父子关系并驱逐,他率领着自己的部下漫无目的地在海上航行着,在萨拉米斯登岸,因而建立了一座新的城市。

在现实中,这座城市可能毁于公元7世纪起东地中海针对塞浦路斯的多次劫掠。如今,在遗迹中,尚留存着数十根罗马式大理石立柱,完整的体育场与半圆形剧场。门口竖着一份英文和土耳其语的展板,算是对这一片巨大的遗迹的简单介绍。

△拉扎勒斯花

五月,旅游的旺季尚未到来,整个遗址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多少游人。断壁残垣之间,除去我们,还有伏在石壁上晒太阳的壁虎。遗迹中盛开着明黄色的拉扎勒斯花,我摘下一朵,一时间又不知道希望用它来占卜些什么,索性将它装在包中。

我和旅伴坐在半圆剧场的顶端,望着远处的海。似乎一切的哀伤都是由大海带来的,不论是最初来到塞浦路斯岛,战胜了原住民的希腊殖民者与罗马总督;随后来来往往的十字军征伐,阿拉伯人,又带来了英国人,法国人,威尼斯人;最后是不可一世,纵横捭阖的奥斯曼人。

△萨拉米斯附近的东地中海

但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清澈,浅蓝中渗透着绿色,像天真烂漫的婴儿的眼,从公元前600年到2019年,一切就静静地倒映在海面之上,又被潮汐打散,沦为泡沫。

瓦罗西亚的战争纪念碑

我突然想去鬼城看一看,司机小哥查了查地图,摆了摆手。“我不能带你们进入鬼城,但是我可以带你们去鬼城边的海滩。”

那就走吧,去看看战争留下的最大的纪念碑。从自由纪念碑前的环岛拐向了另外一个方向,我们驶入了一片宁静的街区,道路两侧是整齐的楼房,看起来稍显破旧,只是奇怪的是,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再定睛一看,这些房屋全都没有了窗户,外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下方是铁丝网与醒目的红色标牌——禁止入内,禁止拍照、录影。标牌上的士兵标志,不知为何身着防身作战服,为这里平添一丝恐惧感。

“这里就是鬼城了。看向你的右手边,酒店,全部都是关闭的酒店。”

一种阴冷的感觉突然冒了上来,天边的乌云越来越浓厚,这在副热带高压控制的地中海五月,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情。

铁丝网的尽头在停车场处与啤酒广告牌融为一体,将整洁美丽的海滩与背后残破不堪的大楼隔离开来。哨声从海滩的尽头不停地鸣响,走近一看,是驻扎在这里的警察,在提醒游客,不要有任何试图拍摄“鬼城”的行为。

△“鬼城”瓦罗西亚

但“鬼城”就在那里,甚至透过铁丝网,在涂成蓝色汽油桶与浮在水面上红色救生球之间,可以望见南塞的山,与山前成片的废弃的房屋。

鬼城原名为瓦罗西亚,原先是一片度假胜地。在战争地带,这片区域成为了极度的理性的存在,理性得古怪。这片土地的所有人是希腊裔塞浦路斯人与外国的投资者,在战争之后,北塞浦路斯当局并没有大兴土木,拆除这片土地上的任何建筑,只建起一道道隔离墙,防止无关人员入内。在时间的鬼斧神工下,渐渐成了“鬼城”。

我赶在落雨之前,拍下了几张照片。

△被废弃的酒店与度假屋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拍下这些照片的时候,坐在我身后的土耳其裔警察并没有鸣响他手中的哨子。也许是旅伴挡住了他的视线,也许是他认为我在拍摄海岸,也许抑制住一位亚洲游客的好奇心,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所在。

不会再有另一座城市,将短暂的繁华快意或是萧条破碎与从古希腊时期延绵至今的哀伤编织得如此紧密。当你看过了萨拉米斯,看过了老城,看过了鬼城,那你便了解了整个塞浦路斯与塞浦路斯人的哀伤,也明白了这里的糖果为何如此甜蜜。

返程的时候再一次路过自由纪念碑,凯末尔的神情在雨中更加凝重。我又想起那个向利马索尔疾驰的下午,Panikos先生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城市,每个夏天,英国人,德国人,奥地利人,瑞典人纷纷来到这里,住进海滨一座座豪华酒店,享受他们所钟爱的阳光与沙滩。”

“威尼斯人和热亚那人用他们的财富修建了我们的城市,那么多美丽的中世纪教堂,那么浩大的城堡。在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像法马古斯塔一样的地方,我们有最深的良港,从我的祖父的果园摘下的橙子,红土地中长出的土豆,会从港口运往世界各地。”

直到战争爆发的那一天,一个南北部的塞浦路斯人都不会忘记的日子,1974年7月20日。土耳其的坦克越过了北部的山脉,迅速占领了全岛37%的土地,而土地上的希腊裔人,仓皇逃向南方。

“我们离开了这里,逃到了拉纳卡,就像400年前,法马古斯塔陷落之时,那些欧洲的商人一样,开始了新的生活。当一切走上正轨之后,我的父亲选择了返回法马古斯塔,而我成为了一名飞行员,和妻子定居在拉纳卡(塞浦路斯最大机场所在地)。”

“或许以后,我也会返回法马古斯塔,但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我想起包中那朵拉扎勒斯花,这种菊科的花朵,有着不确定的瓣数。按着panikos先生教给我的占卜口诀,一片片摘下花瓣。他能回到家乡,他不能,摘下最后一片的时候,花瓣突然裂成了两半。

旅伴曾在旅行的开始,占卜过自己的爱情,那时我们曾问过他,当最后一片花瓣裂开的时候,是否还相信原先的结果。

“如果连圣拉扎勒斯都解决不了的话,我们或许应该暂时放下这个问题,直到下一个雨季之后,拉扎勒斯花再一次在野地绽放。” 返回新重庆,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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